2026年1月,拉斯维加斯 CES 展会现场,人形机器人、陪伴机器人、各式AI硬件挤满了展馆。在 Eureka Park 展区,一家名为 Ludens AI(卢登斯智能)的公司带来了两款原型产品:Cocomo和 INU。Cocomo 是毛茸茸的蛋形身体,底部有轮子,外壳温度维持在 37 到 39 度,抱起来有温热感。INU则是固定在桌面的小装置,一只独眼会眨,尾巴会摆。
这家名不经传的初创公司来头不小。创始人薛立君曾工作于特斯拉、大疆,也曾作为创始团队成员创立AI健身产品FITURE。Ludens AI在半年内完成两轮融资,总额数千万元人民币。线性资本领投了天使轮,清水湾基金连续跟投三轮——后者是大疆早期投资人李泽湘创立的基金。
CES 展会是 Ludens AI 第一次公开亮相。展会上准备了两千张名片,几乎全部发光。更意外的是,Best Buy 和 Home Depot 这样的大型零售商也主动抛来了橄榄枝。目前, Ludens AI 计划在 2026 年下半年登陆 Kickstarter 和日本Makuake 平台。对于一个尚未量产、尚未众筹的早期团队来说,这些信号或许比融资数字更值得关注。
Ludens AI 未来或者会是一个典型的出海硬件故事。但除了这家公司的融资速度外,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它对“陪伴”这件事的理解,以及它如何在全球市场找到自己的位置。
让AI硬件不只是“工具”
薛立君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之后在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毕业后,他先后在特斯拉硅谷总部担任软件工程师,负责自动驾驶场景;随后加入大疆,担任高级软件工程师和机器学习团队负责人。
2019年,薛立君作为创始团队成员和AI负责人加入FITURE,从零开始组建 AI 团队。FITURE 的核心产品是一款名为“FITURE 魔镜”的智能健身镜,通过AI交互技术为用户提供居家健身指导。在薛立君离开之前,FITURE 完成了超过 4亿美元的融资。但这些经历让他逐渐感受到一种局限。
薛立君曾坦言,机器人一直是他的兴趣所在。但他觉得自己过去做的很多工作,本质上是在让机器更好地成为“工具”。而工具的逻辑是:你给我指令,我执行,任务结束。这种交互模式虽然高效,但在情感维度上有所欠缺。对薛立君来说,他更希望实现 AI 从“工具”到“存在”的跨越。

图说/薛立君
图源/薛立君个人领英
薛立君观察到,市面上很多机器人过于工具化,本质上只是一个会动的 Chatbot。如果一个机器人突然对你说“我爱你”,你会觉得很不舒服,因为你知道它不是真心的。但如果你某天突然意识到,它发出的某个特定声音其实是在表达某种情感,那种自己发现的瞬间反而更打动人。
因此,薛立君在2024年创立 Ludens AI,公司名称 Ludens AI 取自“Homo Ludens”(游戏的人)。他希望能创造出一个人类与 AI 能“共同成长”的未来。这个命名或许就透露了团队对产品的定位——不是工具,是玩伴。因为对 Ludens AI 来说,最有趣的 AI 不应该只是为你工作,而应该能和你一起玩。
Ludens AI 的的第一款产品叫 Cocomo,外形是毛茸茸的蛋形身体,配了轮式底座和两个像耳朵一样的装饰。它有 10个自由度,视野广度 200 度。外壳温度维持在 37到 39度,被抱起来的时候会升温,试图模拟一种接近拥抱的触感。它不说话,只发出哼声,用肢体动作回应人的存在和触碰。第二款产品叫INU,体型更小,是放在桌面上的,外形被描述为“桌面外星小狗”。它有一只会眨眼的“独眼”和一条会摆动的小尾巴,对声音和触摸做出反应。

图说/薛立君
图源/薛立君个人Bilibili
两款产品的共同点是:不执行具体任务。不提醒你喝水,不帮你开关灯,不回答问题。它们的功能就是待在那里,以一种有生命感的方式存在。薛立君把这种理念归结为“重陪伴、轻功能”,他希望机器人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完全以人为中心。
薛立君把这种思路称为“AI 定义硬件”——先想清楚要做什么样的AI交互,再反推需要什么样的芯片和算力,而不是先堆硬件配置再想办法塞进 AI 功能。他曾在采访中提到,这种做法实际上也能优化硬件成本结构,将元器件寿命延长 50% 到 60%。他认为“所谓的新旧品类,本质上是做这件事情的人变了”,即同样的技术路线,不同背景的人来做,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图说/Cocomo
图源/Ludens AI官网
融资方面,Ludens AI 在早期阶段完成了两轮融资,总额数千万元人民币。天使轮由线性资本领投,清水湾基金跟投。天使+轮引入了日本 PKSHA Algorithm Fund,清水湾基金继续参投。清水湾基金由香港科技大学李泽湘教授创立,他是大疆的早期投资人,连续投了 Ludens AI 三轮。
从特斯拉到大疆,再到 FITURE,薛立君的职业生涯一直在解决一个问题:如何让 AI 更准确地理解人的指令并执行任务。但到了 Ludens AI,他试图回答一个不同的问题:如果 AI 不需要执行任何具体任务,它应该是什么样的?这是一个对 AI 硬件的重新定向,也是一场赌注——赌的是用户愿意为一个“什么都不做”的机器人买单。
而这场赌注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了全球市场上——公司总部设在东京,供应链放在深圳和东莞,首次亮相选在拉斯维加斯 CES。这种组合本身就是一个出海信号:它不是先做国内市场再往外走,而是从第一天起就以全球化为前提。至于这个前提能不能成立,要看接下来它在海外市场怎么走。
能否在拥挤的市场中一步步站稳?
如果只看市场规模,陪伴机器人这个方向的数据确实不错。2025年全球陪伴机器人市场规模约 12.5亿美元,预计到2032年将增长至 38.1亿美元。但在 2026年的 CES 上,超过30家 AI 陪伴类企业参展,其中中国厂商至少有 20家。业内普遍觉得“陪伴经济”正处爆发前夜,但这个赛道其实已经挺挤了。
价格带两端差距很大。高端有日本 LOVOT,产品定价约3万到6万元人民币。中间是三星 Ballie、亚马逊 Astro 这类大厂产品,争的是家庭智能中枢的位置。低端则是大量垂直初创公司的战场,定价多在 300元到 2000元人民币之间。Ludens AI 尚未公布最终售价,但预计落在 2000到 3000元这个区间,属于第三类。
但第三类里已经有很多玩家了,例如珞博智能的“芙崽”出货量已突破 12万台,跃然创新的 BubblePal 和 CocoMate 系列总销量超过 30万台。每家公司都在说自己的机器人更有情感、更有温度,但实际体验中,30% 到 40% 产品因交互生硬或响应迟钝而被闲置或退货。

图说/INU
图源/Ludens AI官网
在这情况下,Ludens AI 选了一个不太常见的切入点:不说话。
Cocomo 只发出哼声,用肢体动作和体温变化来回应人的存在。这个策略有几个实际的好处。首先,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AI 语音交互最容易翻车的地方就是翻译错误和语气不当,一个机器人开口说蹩脚的英语或日语,用户立马出戏。
但如果它只是发出含糊的哼声,用户反而会主动去猜这些声音的意思,这个过程本身就变成了一种互动。其次,不说话让产品天然具备跨文化能力。不需要本地化翻译,不需要调整语料库,日本用户和美国用户面对同一个东西时,体验是一样的。
这也是 Ludens AI 出海打法的核心逻辑。他们把总部设在日本东京,一个直接原因是日本是全球最成熟的陪伴机器人市场。日本消费者愿意为“什么都不做”的机器人买单,这种接受度在其他市场不多见。加上少子高龄化带来的长期孤独感,让日本天然成为陪伴产品的试验场。把总部放在东京,既是贴近市场,也是用“日本设计”这个标签降低海外用户的信任门槛。
这个做法可见 Ludens AI 尝试淡化自己的中国背景。这种做法在欧美和日本市场有一定优势,因为这些市场的消费者对“日本制造”或“日本设计”的接受度通常更高,也能支撑相对高一点的定价。但风险在于,如果供应链或生产环节出问题,这种身份包装可能会被反噬。毕竟它的生产制造还是依托深圳和东莞的供应链,这中间的协调成本和管理难度是客观存在的。

图说/INU
图源/Ludens AI官网
回过头来看,CES 的参观者本身是对新奇科技产品感兴趣的人群,他们的“自发微笑”和“主动互动”能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真实的购买行为,目前还是未知数。Ludens AI 在 CES 上收到的两千张名片和零售商的关注,说明B端渠道对这类产品有好奇心。但 ToC 的真实需求还需要众筹数据来验证。
一个不说话、不执行任务、只会哼唧和发热的机器人,能不能让用户真正掏钱,答案可能要等到 2026年下半年才能揭晓。
结语
Ludens AI 目前的状态可以概括为路径清晰,但验证待完成。
在出海浪潮中,或者 Ludens AI 这家公司真正的价值,可能不在于它已经做成了什么,而在于它选择怎么做。薛立君说过一句话:“下一代 AI 硬件创始人最核心的能力不再是搞定供应链,而是必须具备全球化视野及跨文化理解能力。”这个判断放在当下的出海语境里,是实在的。过去十年,中国硬件出海的竞争力主要来自供应链效率和成本控制。但当供应链能力逐渐普及、成本优势被拉平之后,一个品牌能不能在不同文化市场里找到那个“对的交互方式”,会变得越来越关键。
Ludens AI 选择令机器人不说话,本质上是一种文化降维策略——用最低的语言门槛,换来最高的跨文化接受度。这个思路是否成立,还需要市场来回答。但它提供了一个不太常见的角度:在所有人都试图让AI更擅长说话的时候,有人试着让AI学会闭嘴,然后用温度、动作和沉默,去填补语言之间的缝隙。
这不是一个“成功”的出海故事,至少目前还不是。它只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至于故事会走向哪里,要看接下来第一批真正付费的用户,愿不愿意把这个不说话的机器人留在自家客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