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AI 走向“真实世界”几乎已成行业共同命题。但在热潮之下，真正从理论、硬件、数据到商业闭环都走过一遍的创业者并不多见，顾嘉唯是其中之一。
图说/灵宇宙创始人兼CEO
图源/受访者提供
顾嘉唯身上一直不缺标签。他是国内较早探索 AI 交互的科学家之一，曾入选 MIT 全球 35 岁以下科技创新 35 人榜单。他的职业轨迹极具标志性：曾是微软HoloLens前身孵化项目的核心研发人员，也曾作为首批“百度少帅”，主导 BaiduEye、DuBike、DuLight 等前沿AI产品研发。2017 年，他参与打造的家庭陪伴机器人 Jibo 登上《时代周刊》封面，随后推出的绘本阅读机器人 Luka 累计销量突破 1000 万台，这些经历让他很早就站在人机交互与 AI 硬件的交叉点上。也因此，当他再次创业，外界关注的不只是产品，还包括他如何理解大模型时代的人机关系。
早在 2016 年，整个科技圈都在谈论人脸识别、算法推荐和无人驾驶时，顾嘉唯创立了物灵科技，决定做一只“猫头鹰”。那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大眼萌”机器人，功能似乎很简单：把它放在绘本前，它就能用语音讲故事。它的名字叫 Luka。在那一波充斥着宏大叙事的AI创业浪潮里，这个产品显得太过朴素。
没人能想到，这只“猫头鹰”后来会飞进十几个国家，走进几百万个家庭。但就在产品进入上升通道时，更大的考验来了。2019 年，公司因股东变故被推至悬崖边缘。为了保住团队和产品，他抵押房产，几乎耗尽个人积蓄。
几年之后，大模型浪潮席卷全球。ChatGPT 让许多人意识到，顾嘉唯过去多年反复谈论的人机交互与 AI 陪伴，终于等到了新的技术时点。有人对他说：“你的时代到了。”2023 年，他创立灵宇宙，将战略重心转向 LingOS，一套面向物理世界的智能操作系统。创立半年内，灵宇宙便获得商汤科技、三七互娱、清华 SEE Fund、线性资本等知名资本加持，去年 11 月再度完成由国方创新、滴滴出行等参投的Pre-A轮融资。与此同时，新一代伴身 AI 终端小方机也随之浮出水面。
今天，我们连线到顾嘉唯的办公室，看到他桌上的新物件：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小方块，像一台被压扁的复古相机，这就是小方机。顾嘉唯随手举起它，对着略显凌乱的会议室拍了一张。“史蒂夫，”他对设备说，“把我拍的办公室变成《我的世界》风格。”
几秒钟后，屏幕里的办公桌、书架和绿植，变成了熟悉的马赛克方块。他又换了一句指令，同一个办公室场景，被重新生成为一幅日漫风格的梦幻画面。
这个白色方块，被定义为“Alpha 世代的第一台 AI 计算机”。它的交互方式并不复杂：用它对准任何现实物体——一只昆虫、一件乐器、一道菜，都可以直接发问，也可以围绕眼前画面发起创作。顾嘉唯称之为“世界即教室，万物即教材”。他的设想是，让 AI 走出屏幕，把整个物理世界变成可以提问、理解和创作的交互界面。
“从微软研究院算起，这十几年我都在研究如何让 AI 跑出屏幕。学术圈的说法是具身交互（Embodied Interaction）。就像十年前人机交互曾被窄化成语音交互，今天具身智能常常被窄化成机器人。这两次窄化我都经历过。但具身智能不等于机器人，人机交互也不等于 Siri。具身交互的本质，是让 AI 从搜索框走进物理世界。”
他的全球化判断同样明确。今年年初，灵宇宙产品登陆CES，并推出了海外版小方机。在顾嘉唯看来，中国公司的核心优势在于“长链条”能力与“工程师红利”。当大模型逐渐降低语言和内容本地化的门槛后，中国AI硬件公司有机会更快进入全球市场。
“我们第一天做的，就是领先北美的产品。”在他看来，产品一旦能够适应更多语言、文化和市场环境，沉淀下来的就不只是出海经验，而是更强的产品泛化能力。这不是简单把中国产品卖到海外，而是在多语言、多场景的市场中完成一次升维竞争。当这套能力跑通之后，才可能反过来形成系统性优势。
在 AI 硬件新品不断涌现、应用创新似乎触手可及的当下，我们采访顾嘉唯，是因为他提供了一个稀缺的“长周期”样本。他的故事关乎技术理想如何穿越产业起伏，关乎在一个看似细分的市场中如何积累通向未来的核心资产，也关乎一个根本问题：当技术趋于平权，什么才是真正的壁垒。
在顾嘉唯眼中，AI 的演进并非一场追求速胜的冲刺，而是一场考验耐心与信念的长跑。他始终警惕技术周期里的两种误判：“做技术的人，短期内容易高估技术，长期又容易低估技术。”因此，对外界所说的“黄金期”，他并不急于给出过于乐观的判断。
当人们普遍将 AI 视为提升效率的工具时，顾嘉唯早已在探索另一种可能：AI 能否理解人、陪伴人，并成为一种长期关系。“十年前，我们就把 AI 当作伙伴来看待。”他说。
让 AI 成为“伙伴”，这条路他走了十年，并且还在继续。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内容：
创业就是比别人更早发现信号
并勇敢跳进去
REBOUND:
您做 AI 深度学习和交互产品十几年了，没有选择移动互联网最热的主航道，中间也经历过 AI 没那么热、甚至不被看好的阶段。您会觉得现在终于到了所谓的“黄金期”吗？
顾嘉唯:
做技术的人，很容易短期内高估技术，长期又低估技术，所以我的回答会比较谨慎。短期看，现在当然很像一个“right time”，但长期可能还有波折。
上一次创业是在 2016 年，公司叫“物灵科技”，那时很多人会觉得我们想得太美好了。因为当时深度学习主要解决的，还是人脸识别、推荐算法等问题，远没有像今天这样渗透进日常生活，AI 作为伙伴这件事，也没有共识支撑。我们当时就把 AI 当做伙伴看待，并且提出“万物有灵”。这背后是一个很明确的判断：人会对无生命之物投射情感，AI 最终不会只是效率工具。
到了 2023 年，ChatGPT 这一波起来后，很多人跟我说“你的时代到了”。这种感觉有点像，当年安卓成熟之后，大家开始意识到，上面可以长出 MIUI（小米手机系统）这样的产品，催生出新的交互和体验。当然，这不意味着 AI 一夜之间就能成为行业的主角。技术没那么简单。但至少在“万物有灵”的外部认同和商业化拐点上，我看到了明确的信号。创业本质上就是不断发现这种信号，并比别人更早、更勇敢地跳进去。
REBOUND:
从“物灵科技”到“灵宇宙”，您对 AI 的认知和判断有改变吗？
顾嘉唯:
事情的本质变化不大。从微软、百度到后来创业，这十五六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让机器更有灵性”。这件事没有变。变化的是，过去我们这样讲，很多人会觉得太理想化。现在，越来越多用户能在产品端真切地体验到这一点。Luka 给过我们很多正反馈。确实有很多孩子是伴着 Luka 长大的。后来我们发现，他们记住的不只是读绘本这个功能，还有Luka每天的自言自语，和“你要带我去哪儿”的互动感。甚至有孩子因为 Luka出故障，要“带它去看医生”，返修时还要求必须修好原来那一台，不能换新的。我们从深度学习时代就看到了这种关系价值，到大模型时代又往前一步。
变化更大的地方在于节奏。上个周期，底层技术不成熟，我首先要想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技术条件下交付一个好产品。那个时候我们其实是在资源受限的条件下起步，还要和故事机、点读笔、玩具竞争，把一件新东西一点一点推进家庭场景里，可以说是韬光养晦。
到了这个周期，技术基座变了。很多过去很难做的交互变得可行了。所以今天我考虑的问题，不只是怎么做好产品，还有如何更快地进入市场。现在很多新玩家还只是把这件事当硬件做，而我们在做“入口”了，做 AI 进入家庭和真实世界的入口。思考的原点很不一样。
这也是我们对“终端”的理解。我们不是简单封装一个 AI 功能，也不是做一个短期爆品。我们看重“终端”，是因为它能承接底层技术迭代的红利。这可能是观点上的不同，所以我们还是把用户关系做深。
REBOUND:
Luka 这个产品，是您尝试了眼镜、自行车等领域后，一个“意外”的成功，还是一个必然的选择？
顾嘉唯:
当年确实有点机缘巧合。那时我其实什么都试过，社交机器人、服务机器人、安保机器人、教育机器人、智能家居，全都做了一遍。后来选择保留 Luka，一方面是它在用户侧的反馈最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公司遇到一些外部变化，需要留下利润和经营价值更好的业务。
所以那个阶段更像是被现实推着走，很多事情都偏被动。回头看，用户反馈和商业数据都验证了这个方向。当初被动的，恰好是对的。但今天不一样，是非常主动的判断和选择。当然，这个判断也建立在过去那些“被动选择”留下来的用户、数据和品牌厚度之上。
REBOUND:
您提到灵宇宙其实有不少产品线，目前大家比较熟悉的是 Luka 和小方机，还有其他可以透露的吗？
顾嘉唯:
有些产品还在发布前阶段，我先讲方向。可以简单理解为，小方机是承载AgentOS的终端，上面跑着各种智能体和服务。结合不同的软硬件形态，每一个都有机会做成独立的产品，进入不同国家商业化。
比如 Luka 卢卡，早在拥有大模型和 AgentOS 能力之前，就已经卖得很好。现在Luka 卢卡也升级了，能更自然地打断、交互和回答问题。这样的体验，本身就可以作为一个独立产品继续交付。同样，小方机上的哪个智能体更受欢迎、哪个服务在某个国家某个场景更有市场，我们就可能把它拿出来，匹配合适的硬件形态，做成面向特定人群的独立产品。
人人都在做 AI agent
为什么还要“死磕”硬件？
REBOUND:
Luka 带来的最大价值，是摸透了人群和沉淀了数据。现在大模型成熟，带来了某种程度上的科技平权，你们为什么还要选择“软硬件结合”这种比较重的模式启动？
顾嘉唯:
我觉得未来的趋势是：软件和硬件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过去做一个产品，需要很长的开发链条，产品经理写 PRD（产品需求文档），设计师做界面，工程师开发，测试上线。今天，AI根据 PRD 直接就能生成可运行的 H5 落地页。这会带来一个变化：做 AgentOS 的公司，如果有能力做硬件，再引入第三方开发者，就不再只是软件服务商。比如小方机的用户可以通过拍照，把自己喜欢的角色（如艾莎公主、皮卡丘）和物品都变成智能体，用语言去“编程”编辑它们。每个人不需要懂代码，也可以参与到智能体的生成过程中。这就是时代的红利。
当年做苹果生态、App Store 是很重的事，需要有量才行。今天不一样了。AI 降低了创作门槛，家长、孩子都可以成为开发者。我们搭建的，是一套“造人、造景、造记忆”的中台，让开发者可以更低门槛地创造角色智能体，这些智能体可以陪伴练习、辅导学习，深入用户生活。
为什么一定要做硬件？因为纯软件 AI 很难真正理解人的生活现场。它永远不知道你为什么和老婆吵架，为什么今天发脾气。它没有你人生的上下文。如果没有新的硬件形态，就无法获取足够多维、有价值的信息源，也就做不到智能的涌现。智能程度是靠智能密度乘以 Token 消耗量堆出来的。人机交互先驱艾伦·凯（Alan Kay）说过：“如果你执念于做好软件，你就必须去做硬件。”因为软件体验的上限，很多时候是硬件决定的。就像扎克伯格重金投入 Quest 和 AR 眼镜一样，我认为 AI 硬件核心比拼的是传感信息维度乘以空间使用量。
图说/灵宇宙小方机
图源/受访者提供
REBOUND:
可以理解你们想做 AI 时代的苹果吗？小方机是当年的 iPhone，软件是里面的 APP？
顾嘉唯:
这个说法不太准确，我也不是特别喜欢。灵宇宙本质上是一家做人机交互的公司。苹果在人机交互上做得很好，微软也是。一旦人机交互有革命性突破，往往会催生平台级别的公司。
苹果的成功，不只是因为 iPod、iPhone 这些硬件本身多完美，也因为它后来建立的开发者生态。2009 年左右，App Store 里大量应用爆发，那是开发者的黄金时代。今天，类似的机会又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手机屏幕里的 App，而是物理空间里的agent。我们也希望搭一个这样的生态，让开发者门槛极低地进来创作。因为这是属于物理空间的时代，是“三个按钮加语音就能完成 50万 行代码”的时代。必须做软硬件一体化，才能承接这个生态。没有硬件，Agent 很难进入真实场景；没有 AgentOS，硬件又只是孤立设备。
REBOUND:
灵宇宙的盈利模式主要靠硬件，还是软件付费订阅？
顾嘉唯:
我的老东家微软和百度，是典型的高利润软件生意。而硬件公司大多是薄利买卖。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把“薄利生意”变成“厚利生意”。有几种可能路径：
第一种，垂直整合。像大疆、GoPro 那样，把供应链、渠道、核心元器件都握在自己手里。这需要你在一个足够小、大厂看不上的切口做到极致，让别人追不上，段永平当年也是类似逻辑。
第二种是强依存性服务，用户为了长期优质服务愿意付费，比如教育、医疗、娱乐。这类生意的关键是高复购、高粘性，不是一次性买卖。
第三种是平台化，像 iPhone、小天才那样成为“容器”或内容分发平台，让更多持续丰富多样的内容承载其上。
所以，关键在于如何从一个“薄利入口”走向“厚利生态”，而不是一上来就去做“高利润”。
REBOUND:
您现在更期待做“薄利买卖”还是“厚利生意”？
顾嘉唯:
（笑）不同维度看。从大环境看，中国现在支持基建、大模型、硬件，希望跑出新一代的硬科技公司。但高利润的软件和服务，眼下还有没有足够大的窗口留给你做？时代变了。所以，就像我前面说的是“怎么把薄利变成厚利”，而不是上来就去找一个现成的“厚利”
创新的产品在海外
就像“降维打击”
REBOUND:
聊聊出海。灵宇宙今年在CES发布了海外版小方机。海外版和国内版有什么区别？在内容上有什么不同的改动？
顾嘉唯:
这个品类本身是基于人群属性的。进入一个国家市场，要考虑需求成熟度和增长潜力。我们小方机上的智能体 SKU 不少，会在不同国家推出不同的产品组合。即便是同一个品类，在国内，我们更关注家长对教育陪伴习的需求；但在北美、欧洲、东南亚或中东，需求可能更偏向电子宠物、二次元或偶像经济。因为它本质上是一个“容器”，装入不同的角色智能体即可。
REBOUND:
您怎么看待出海？是同步进行，还是先做好国内基本盘？
顾嘉唯:
Luka 很早就在做海外了，没有严格的顺序逻辑。中国公司最大的优势之一是“长链条”能力，从光伏、电动车到人形机器人、太空算力，这种从研发到制造到市场的端到端能力，很难有第二个国家能比。现在，大模型也在消除语言障碍。以前出海不只是翻译，还要理解当地文化、定义产品。现在，无论是市场、内容还是产品定位，都不再依赖本地团队才能完成。所以，应该是同步在做。
图说/灵宇宙在CES
图源/灵宇宙官方公众号
REBOUND:
目前产品在 CES 或海外的反馈如何？处于什么竞争水平？
顾嘉唯:
除了长链条、成熟供应链的优势，“将基础大模型优化成好的软件体验”这件事，这其实是一个能力迁移的过程。以前，中国公司多是“跟随”状态，比如扫地机跟随 iRobot。但我们今天做的是创新的东西，现在语言边界被进一步打破，我们很快就能进入多语言国家，这反而是一种升维竞争。很多公司还在跟随北美定义产品，而我们第一天做的就是领先北美的产品。这种创新在海外市场的窗口期更长，势能更明显，土壤也更适配，滚雪球效应更强。
REBOUND:
所以，创新产品出海更容易突破。您觉得 AI 产品出海是必然选择吗？尤其北美，付费能力和认知度可能更高。
顾嘉唯:
从需求侧看，全球很多国家的消费经济基础不错。对任何有强供给能力的公司来说，在这些适配的市场都应该加速跑。当然也挑品类。像我们这种有内容差异化优势的产品，和那些大通品考验的能力很不一样。我们在文化、语言、场景上的差异性，反而可能形成壁垒，以前这类的产品很难做好。比如“读绘本”这个需求本是舶来品，中国也是近 8-10 年才发展起来的。我们其实是在海外先发现这个机会，再带回国内的。早年在海外做得慢一些，主要是因为版权问题，现在这些障碍小了。
REBOUND:
不同品类的交互产品，比如如耳机、眼镜、小方机之间，是否存在竞争？
顾嘉唯:
因为基座模型和智能体（Agent）的能力尚未收敛，所以硬件形态也还没收敛。大家都会去尝试，这是必然趋势。短期来看，因为面向人群和使用场景不同，竞争其实还好。长期来看，当我的 AgentOS 打磨好，就不会害怕形态层面的竞争。关键是在一个有相对竞争优势的领域培养能力，最终再回到主战场竞争。
REBOUND:
灵宇宙出海有什么具体的渠道或打法计划吗？
顾嘉唯:
现在大家打法差不多，是跟 IP 走，而不是跟平台走。找到好的 IP 合作，带货这种模式有机会。在 Facebook 这类传统投放渠道上，只要是新品类，仍然有红利。我们的产品上都是智能体、角色，天然适合与IP结合，天生就是为商业化而生。
REBOUND:
在海外市场有什么目标和规划吗？
顾嘉唯:
伴身AI硬件赛道本身会有指数级增长。好处在于，它不是凭空创造需求，而是有现成市场，AI 带来了升级转变的机会。你可以想想小天才在国内的逻辑，本质是把定位、电话和社交功能结合起来，这个逻辑在全球市场也是一样。而且坦率地说，海外这个赛道的竞争，还没有国内这么卷。
REBOUND:
您觉得中国创业者或品牌做全球化，有哪些优势或红利应该把握？
顾嘉唯:
一是“工程师出海”红利。算法方面，基本还是中美两国在较量。真正的优势，是你通过行业、年龄、体验“养”出来的工程师。二是过去积累的“长链条”能力。在这之上，还有一个“时光机”原则——在中国市场验证过的产品，放到成熟度更低的市场往往能快速落地。比如移动互联网时代，中国的很多应用已经在反向影响全球。
现在大模型领域，中国在追赶美国。但当基模的使用量和调度量变大，一旦涌现能力或自我优化能力形成范式，中国的数据量和使用量会远超很多国家，智能密度也会不差。如果相信所有产品都将AI化，这个优势会进一步放大。
REBOUND:
除了技术，中国品牌出海还缺什么能力？
顾嘉唯:
这个话题比较大。为什么中国没有百年企业？能不能有耐心？能不能不浮躁？这不是一代人能解决的，需要前赴后继的创业者。
世界很无聊
AI让它变有趣也不是坏事
REBOUND:
之前有做AI陪伴的朋友担心，和 AI 一起长大的人可能会模糊人机边界，因为 AI 总是服从的，这可能影响他们对现实人际关系的认知。您怎么看？
顾嘉唯:
这是真实存在的问题。但”AI 总是服从”这个前提，我觉得是可以被设计掉的。一个总是顺从你、永远夸你的 AI，确实会带来问题。因为真实关系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人会拒绝你、会让你失望，会和你有分歧，也会要求你理解对方。
所以关键不是”要不要 AI 陪伴”，而是”什么样的 AI 陪伴”。好的 AI 陪伴不应该只是讨好你。它要有边界、有分寸，有时候也要能说“不”。
图说/小方机交互场景
图源/灵宇宙官网公众号
这和我刚才讲的“万物有灵”有关。它不是玄学，而是人和世界的关系。人在年幼的时候，天然会觉得玩具在陪他，动物在和他说话，风、树、月亮都有生命感。被社会规训后，这种感受力慢慢被压抑下去。AI 的价值，是把这种感受力重新带回来。
未来 AI beings 和 human beings 会共同存在，但这不是让 AI 假装成人。而是在边界清晰的前提下，让AI 成为新的表达对象和情感接口，让生活更丰富。世界有时是无聊的，而AI能让“无聊”的人变得开心，这不是坏事。
如果 AI 变得更有情感、更像真实的陪伴者，这恰恰是我的初心——“万物有灵”。除非你赌这不是 AGI 时代，否则这必然会发生。
REBOUND:
最后一个题外话，您在飞书上为什么叫“柯克船长”？
顾嘉唯:
以前在微软，我们的 mentor 常带团队看科幻片。他有句话叫“look back into the future”（回顾未来）。所有技术在过去几十年都有反复出现过，只是今天技术匹配商业化窗口的时间点，恰好有人抓住了机会。当时我们看得最多的是《星际迷航》（Star Trek），公司年会上还表演过。
这次创业，我们公司叫“灵宇宙”，大家都用宇宙名，是希望团队有未来感和代入感。“灵”是向内看自己、探索意识和智能的本质。“宇宙”是探索奥秘和未知。柯克船长是“企业号”星舰的舰长，带着船员不断探索未知世界和人类边界。后来我在飞书上用这个作名字，也是因为喜欢这个意象。这个名字承载了历史对我的影响，也寄托了我对公司愿景的期望——不断探索。
REBOUND:
您对人工智能和交互探索了十几年，为什么热情和探索欲依然这么持久？
顾嘉唯:
好奇心很重要。我觉得自己在这条路上，脑区激活的宽度还挺够的，没有改变自己的航路。
采访后记
我们正活在一个版本号决定价值的时代。AI 软件的更新以周甚至天为单位，每一次升级都承诺着“质的飞跃”，也默默宣告着昨天的自己“智能不足”。用户与开发者，都被卷入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沙赛跑——拼命学习、适应、调校，只为不被最新版本抛弃。
但逐渐力不从心，今天刚悉心调教了一个 AI 助手，明天马斯克又点赞了另一个软件，不得不从头学起。这种不确定性，也是当代 AI 焦虑的源头：我们投入时间与情感，却无法真正站在技术的最前沿。
顾嘉唯的路径，提供了一个冷静的样本。当整个行业在 AI agent 日新月异的更新中内卷，他选择把入口搭在硬件上，围绕 AgentOS 搭建长期能力，哪怕刚开始大家都觉得这是个“薄利买卖“。他有自己的理由：“只做一个功能性的产品很容易被淘汰。所以必须做技术演进延长线上的事，做一个‘容器’属性的产品。”
道理很简单，当一个硬件容器硬件，逐渐成为我们可信赖的伙伴和智能助手，其中的软件即便不断更迭，也很难改变我们的情感链接。
这条路很慢，但或许，慢才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速度。
hanna.zh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