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开始给自己挑骨灰盒了|对话归丛创始人高古奇

年轻人开始给自己挑骨灰盒了|对话归丛创始人高古奇

“天呐,这个骨灰盒真的很漂亮,死了以后就想住这种。”

“生日当天,我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外公去世后,我选择当一名殡葬摄影师。”

几年前,这样的表达和选择几乎难以想象。死亡是中国社会最避讳的话题之一。虽然中国殡葬市场规模早已超过数千亿元,但长期缺少真正回应情感需求的产品与品牌。行业提供的是流程、仪式和标准化服务,而不是情感支持。当亲人离世,人们可以买到骨灰盒、寿衣和鲜花,却很难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觉得已经尽心尽力。

越来越多人开始期待这个行业发生变化,于是越来越多人选择躬身入局,归丛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

创始人高古奇(昵称:古师傅)曾创办家具品牌梵几。2019 年父亲去世,他第一次以家属身份进入传统殡葬体系。他对遗体被流水线式地打扮得与生前形象不符而感到难以接受。两年后母亲离世,行业依然没有改变。他意识到,中国人会为出生、升学、结婚、搬家精心准备,却唯独很少认真准备一场告别。

于是,2023 年古师傅创立归丛,把生死议题带进城市最热闹的商圈,希望重新回答一个问题:如何让告别拥有更多温度,又如何让在世的人更好地活着。

过去近三年,归丛凭借空间设计、产品美学、生命观表达,以及一种更具温度的服务方式,成为不少年轻人认识殡葬行业的入口,也让一些年轻人主动走进这个行业。

这条路显然仍然漫长。

无论是社会认知、行业规范,还是商业化环境,围绕死亡的话题依然存在诸多限制。但正如归丛过去几年所看到的那样,越来越多人开始愿意表达悲伤、分享思念,也愿意重新理解死亡在生命中的位置。

死亡是一个入口,出口是好好活着

胖鲸:年轻人现在会开玩笑说“这把骨灰盒我要先留给自己”,因为你们的设计很好看。你怎么看这种表达?你观察到今天年轻人对死亡的态度,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古师傅:能开这种玩笑,说明 ta 至少不忌讳死亡。中国人向来避谈生死,这种玩笑能说出口,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进步。

近年来,死亡话题的讨论越来越多,影视作品也频繁触及这个领域。整体氛围在松动,至少一部分人已经能坦然聊这件事了。我们每半个月办一次线下活动,报名非常踊跃,很多年轻人参与其中。

胖鲸:我在线上看过你们的直播活动,发现大家对死亡这个话题的表达欲非常旺盛。

古师傅:大多数来我们店里的,都是有丧亲经历或相关体验的人。他们需要一个表达的空间,而在归丛出现之前,整个社会几乎没有这样的地方。我记得有一条留言说,“归丛给这个城市提供了一个哀伤表达的角落”,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贴切。

我们其实不是在聊死,更多的是在聊生,怎么活着是当下中国人最大的命题。当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人们反而更容易陷入情绪和意义感的缺失。面对死亡的时候,反而更容易找到目标感和存在感。

胖鲸:有用户说归丛“兜住了他们的悲伤”。为什么这个空间一定要是公共的?在家里不行吗?

古师傅:人们真正缺的不是倾诉,而是“安全表达”。家庭里往往没有听众,而陌生人组成的公共空间反而更容易承接悲伤,因为没有角色压力,也没有评价。

胖鲸:来参加活动的主要是年轻人吗?

古师傅:大多数还是年轻人,也有一些年龄稍长的参与者,四五十岁、六十岁左右的都有。

胖鲸:不同年龄段的人,需求有什么不同吗?

古师傅:每个人都不一样,表达方式也不同。但整体来说,只是故事不同,面对的问题是一样的——大家都是在寻求疗愈自己的方式。

胖鲸:这种讨论氛围的变化,有没有影响归丛的用户画像?我看到报道说三里屯门店的真实需求顾客已经超过六成,从“被看见”到“被需要”,大众心理发生了什么变化?

古师傅:其实没有太大变化。我不会先定义用户,再决定做什么,而是先把自己的表达做好,认同这种表达的人,自然会成为归丛的用户。

所以,人群一直没变,变化的是规模。随着归丛被更多人知道,用户基数越来越大。

刚开店时,确实有不少人因为好奇来打卡;现在,有真实需求的人占比更高。但这不是因为人群变了,而是品牌进入了不同的发展阶段。打卡的人少了,真正需要服务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毕竟这是一个极低频行业,大多数人即使喜欢归丛,也未必会有消费的机会。

胖鲸:心理咨询、疗愈经济、冥想这些“情绪消费”都在崛起,归丛算是这种趋势的一部分吗?

古师傅:我觉得是的。情感消费是第五消费时代的一个特征。我们做的就是这件事。

胖鲸:你个人会为“情感”买单吗?比如买 IP、买周边?

古师傅:我是会为自己喜欢的东西花钱的人,只要设计能打动我,或者理念我认同。我也会给我女儿买。我现在的爱好是养植物,每天有空就站在小温室里看每一个叶片的变化——这也是一种情感,也是一种陪伴。

胖鲸:小的时候父亲会带你去墓地,现在你会跟女儿做死亡教育吗?怎么做的?

古师傅:我不会刻意去做死亡教育,因为每一次面对死亡时,你的态度,本身就是教育。比如孩子的宠物去世了,你会不会告诉 ta?会陪 ta 怎么面对?再比如,ta 说“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你是马上打断他说“别乱讲”,还是愿意听ta 说完,再陪 ta 一起讨论?我觉得,这些都是教育。我始终相信,一个人的生命观,不是靠说教建立的,而是在共同生活中慢慢形成的。我们怎么面对死亡、怎么理解生命,孩子都会一点一点看见,也会自然而然地受到影响。

胖鲸:如果年轻人没有这样的环境,你有什么建议?

古师傅:我推荐一本书,《哲学家的最后一课》。

作者对人生和死亡的理解非常超前。如果能真正读懂这本书,我觉得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没那么重要。人生其实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很多当下觉得天大的问题,回头看也都会过去。

当“尽心尽力”成为一种消费需求,归丛如何从产品到服务去做承接?

胖鲸:把店开在三里屯,把死亡这件事带到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回头看这个策略的正确性是什么?

古师傅:传统殡葬店一般都开在医院或者社区门口。所以我们把店开到三里屯之后,很多人都觉得反差特别大,话题性也很强。当然,这对品牌来说是一个好的结果。但说实话,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靠反差制造话题。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气最旺的地方,就应该有生死议题的一席之地。

胖鲸:你提到中国传统丧葬是基于恐惧建立的,这种恐惧感是怎么来的?

古师傅:我也没研究明白。但至少这些年我看到的情况是,大多数人面对殡葬时,第一反应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做错”“我怕对不起逝者”。很多从业者恰恰利用了这种心理,用各种产品、服务和风俗项目去放大这种焦虑。核心就是戳你的痛处,让你因为害怕而掏钱。很多决定并不是因为真正需要,而是因为害怕——害怕留下遗憾,害怕别人说你没尽到责任,害怕亏欠逝者。我自己经历过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一种被绑架的感觉。

胖鲸:在你看来,真正能够缓解哀伤的核心是什么?

古师傅:尽心尽力。如果你总觉得自己没做好、没做到位,心里就会一直有一个洞,觉得亏欠、遗憾。但如果你真心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那很多哀伤其实就能慢慢被消化掉。?

胖鲸:传统殡葬行业是“恐惧驱动”,归丛想改成“情感驱动”,具体怎么做?

古师傅:我们用人、货、场三个维度来拆解这件事。

人的层面,归丛没有专门卖货的店员,每一位都是殡仪师。因为殡仪师熟悉整个告别流程,更重要的是,他们能成为家属的顾问和陪伴者,而这不是普通销售能够替代的。我们招人的第一标准也不是销售能力,而是有没有同情心。不能只是为了卖货、赚钱才进入这个行业。我敢说,在很多殡葬店里,你很难感受到服务人员真正的善意和同情心,而这恰恰是我们最看重的。

货的层面,我们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让思念回到日常。所以目前归丛已经拥有了灵盒、灵罐、寿衣、纸扎、生命晶石项链、祭拜用品,以及护身符、去晦气喷雾等日常产品,基本覆盖了从告别仪式到日常纪念的不同场景。我的目标其实很简单——未来只要和哀伤、告别有关的需求,都能在归丛得到回应,让它真正成为一个覆盖整个生命告别过程的一站式品牌。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在“货”的层面关注的从来不是产品本身,而是产品背后的情感表达。我们关心的是:你想送出什么祝福?希望对方过得怎么样?而不是去强调 ta 到底能不能收到。

比如我们也做纸钱,但我们的逻辑不是“这张纸到了那边能换多少冥币”,而是希望通过焚烧这个行为,让人把思念表达出来,让自己觉得已经尽心尽力,从而减轻痛苦。至于那边到底能不能收到,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相信,当一个人完成了表达,疗愈就已经开始了。

对于其他可焚烧类的产品也是如此——在设计时,我们更多考虑的是: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人们会需要什么。传统会烧牛马、童男童女,但如果真的生活在那里,为什么一定需要牛马?有了牛马,是不是还需要牧场、草原?我们顺着这样的逻辑去思考,试着构建那个世界的生活,再一步步开发相应的产品。

生命晶石项链也是一样,把亲人的骨灰做成首饰,不是为了纪念品本身,而是给思念留下一个可以寄托的载体。

场的层面,我们希望它首先是一个温暖、明亮的空间,而不是一个让人害怕的地方。这里有天堂邮局,可以给亲人写一封信,再亲手烧掉;也有情绪氧舱,可以一个人待一会儿,整理情绪、安顿自己,甚至痛痛快快哭一场。

我们希望通过人、货、场共同构建一个完整的体验,让大家在这里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哀伤疗愈。

胖鲸:你如何判断一个品类是应该被“美学升级”,还是根本“值得被创造”?

古师傅:很多产品的起点,其实都来自我自己的经历。比如每年祭拜烧纸,我都会觉得,在地上画个圈、一直蹲着烧,不安全,也不够体面。我就想,能不能重新设计这个行为,让它变得更安全、更舒服、更有仪式感?后来,我们就做出了焚金桶。

所以我们做产品,并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而是希望把那些已经存在很多年的行为,重新设计一遍,让它更符合今天人的生活方式和情感需求。

胖鲸:产品设计背后的美学逻辑是什么?

古师傅:我的设计逻辑一直没有变,就是把中国传统放回今天的生活语境里,用现代的语言重新表达。无论是家具、空间,还是骨灰盒,变的是产品,不变的是设计方法。

胖鲸:归丛的产品品类在拓宽,同时和很多品牌有合作,为什么有些品类自己做,有些却选择合作?

古师傅:这个品类还是有不少忌讳。有些品牌会避开,但也有一些品牌觉得这个议题值得参与,会主动提出合作。

至于合作对象,没有固定标准。有时候是我们发起,有时候是对方找到我们,关键还是看双方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好。

我们不会为了品牌完整性什么都自己做,而是坚持各取所长。殡葬用品是我们的核心能力,我们自己设计;服装设计不是我们的优势,会交给专业工作室来完成。

胖鲸:有没有特别期待可以合作的品牌?

古师傅:中国每年都有不少儿童离世,如果能和迪士尼合作,让更多人关注儿童告别这件事,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胖鲸:为什么后来发现,只做产品是不够的?

古师傅:创立归丛之初,我其实并不想做服务。服务是劳动密集型,管理复杂,行业也很深,我原本更想专注做产品。

但后来我发现,只做产品,根本改变不了这个行业。归丛最多只是一个卖骨灰盒、卖纸扎的品牌,很快就会昙花一现。

我真正想做的,是让更多人看到,告别还可以有另一种样子——可以更有温度、更有人情味、更贴近逝者本身。这件事不能只靠产品完成,它需要真实的案例、真实的仪式,需要把新的告别方式真正呈现出来。

图说/东阳葬礼主装置归丛告别事务所是归丛旗下的生命关怀与服务机构,于 2025 年 1 月 成立

所以后来我决定把服务也做起来。服务覆盖生前告别策划、生命礼仪服务、生后追思策划、人生回忆撰写等。同时,我们也持续在门店举办线下沙龙、运营读书角、天堂邮局、情绪氧仓等公共空间,希望把产品、服务和内容连接起来,构建一个完整的哀伤陪伴与生命教育体验。胖鲸:归丛第一次真正提供生命礼仪服务,是怎么开始的?古师傅:契机是我在媒体上发了个愿,说我想给国人做定制化的告别式,刚好这位客户刚刚失去父亲,他就主动联系我们了。

胖鲸:你们有一个很出圈的案例,17 岁癌症少女 Bonny 的二次元生前告别会,这个是怎么做的?

古师傅:她喜欢二次元,我们只是尽可能完成她最后的愿望。我们用三天时间以她的自设角色为主题布置病房,邀请 Coser 扮演她最爱的动漫角色。我们不会因为一件事更有话题性,就刻意去做。所有设计都只围绕一个原则:客户需要什么,我们就尽力完成什么。

后来这场告别引起了很多关注,也收获了不错的社会反馈。对我们来说,那只是做好这件事之后得到的一份奖励。胖鲸:这个案例能感动这么多人,核心要素是什么?

古师傅:同情心。

胖鲸:这个服务的逻辑跟传统标准化流程的区别在哪里?

古师傅:我们更关注的是每一位逝者的个性和人格。无论他是音乐家、作家,还是一个喜欢二次元的学生,我们都会因为这个人本身,去策划属于他的纪念方式和创意。每一场定制化告别,我们都会加入叙事的部分,把他的一生重新讲述出来。我们会引导家属和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充分表达、彼此回应,让告别真正围绕这个人展开,而不是套用同一种流程。我们希望,把告别做得更有人情味。

胖鲸:这种个性化服务能被标准化吗?

古师傅:我们会把定制化服务中那些可以沉淀的方法,逐步变成标准化能力,底层逻辑不会变——都是围绕逝者的人生故事展开。比如叙事告别,殡仪师采访家属后,整理逝者的人生经历,生成一段以逝者第一人称讲述的生命故事,再结合影像,制作成一部小型纪录片,在告别仪式现场播放。我们正在把这套流程不断打磨,希望它既保留温度,也能够被更多人使用。

胖鲸:这个过程的关键在于殡仪师。你提到,同情心是这个岗位最重要的特质。在招聘时,你会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具备这种能力?

古师傅:通过聊天、观察他的表情和反应,再问一些问题,大概就能判断,他为什么想进入这个行业。我也会看他是否主动了解过安宁疗护、哀伤疗愈等相关知识。真正有同情心的人,往往会自发去关注这些内容。

胖鲸:很多跨行的人想来做殡仪师,这是为什么?

古师傅:这个行业其实融合了很多学科——美学、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它是一个非常综合的门类。也正因为如此,它很有魅力。你能在这里看到人生百态,也会不断思考生命本身。所以这几年,有越来越多跨行业的人愿意加入,我们团队里也有不少这样的人。

胖鲸:长期处于哀伤的环境中,对殡仪师来说是一种消耗吗?

古师傅:恰恰相反,这个行业其实很容易获得一种“帮别人完成心愿”的满足感。人在经历巨大哀伤的时候,往往处于一个很大的心理空洞里,特别需要有人接住他。如果你能真正理解他的需求,把事情做好,最后得到的反馈和认可,会给你很大的成就感。很多殡仪师能够坚持下来,靠的就是这种满足感。

当然,收入也是其中一部分。如果做得好,这个行业的收入并不低。但更重要的是,它会不断给你正向反馈。某种意义上,你在疗愈别人,也在疗愈自己。

胖鲸:此前你有提到不喜欢做管理,现在的团队是怎么培养的?有遇到管理上的挑战吗?

古师傅:我们现在办公室团队接近 10 个人,殡仪师团队大概 6 个人。门店里至少会保证两位殡仪师同时在岗,如果有人咨询产品,另一位就能及时提供服务。

我的管理方式,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一套“环境管理学”。我更相信,通过选择合适的人、建立共同的价值观,团队会自然形成一种健康的生态。对于 30 人以内的团队,这套方法是行得通的。我的合伙人也帮了我很多。

胖鲸:在线下渠道的布局上,你们有做代理模式,怎么看待直营和代理的关系?

古师傅:我们有两个代理,其中一位是殡葬行业的二代。他们主要负责产品销售,以专区的形式运营,不涉及殡仪服务、线下活动等业务。直营店能够完整呈现归丛的理念。未来我们会优先发展直营。

胖鲸:归丛也面临被抄袭的困境,你怎么看?

古师傅:确实有人在学我们的产品、空间设计,甚至服务模式,但大多数都只是学到其中的一部分。在梵几我已经深受其苦,但到了这个新市场,我反而没那么在意了。因为我做归丛的目的,不是打造一个高利润品牌,而是希望推动整个行业发生改变。如果越来越多人愿意借鉴我们的做法,甚至在某些地方做得比我们更好,那说明这个行业真的在往前走。这对我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胖鲸:有人模仿归从的产品,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定价和客户?

古师傅:影响不会那么大。因为归丛本身是一个完整的品牌体系,大家选择归丛,往往不是因为某一个产品,而是认同我们整体的理念、设计、服务和体验。如果只是冲着某一件产品来的,那他本身也未必是我们的用户。

未尽之路:生死之外,皆是课题

胖鲸:归从现在的营收情况怎么样?

古师傅:目前年营收还不到 1000 万元。谈不上特别健康,还没有达到我的预期,但至少团队能够持续运转。

胖鲸:归丛现在遇到的阻力有哪些?

古师傅:线下最大的阻力还是开店。按原来的计划,我们上海的门店早就应该开业了,但因为楼上有两户邻居不同意,最后还是没能开成。

线上也一样。前几天有一家媒体采访我,他们发出来的好几条笔记都被限流,对方就感受到,这个品牌做起来有多难。我们倒是已经习惯了,这些都算九牛一毛。包括今天这个采访,我觉得也有可能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很多时候,并不是有人来要求下架,而是平台会先进行内容审核,对涉及死亡、殡葬等敏感话题的内容采取更谨慎的处理方式。很多内容,还没来得及传播,就已经先被限制了。

图说/古师傅在夏塔古道徒步“归丛”这个名字本身就寓意“一场伟大的旅行后,灵魂回归安然之境”

胖鲸:你们的内容在哪些平台比较友好?

古师傅:小红书和视频号相对友好一些,抖音也还可以。流量上有时候会感觉被限流,有时候又还不错,这个没有特别稳定。但真正受限制的,其实是商业化。像带货、商品转化、直接挂链接卖货,基本都做不了。现在能够上架的,大多还是一些相对轻量、日常化的产品。

胖鲸:为什么小宇宙播客没有持续更新?

古师傅:根据我们的经验,年轻人打开播客,更多还是想听一些轻松、有趣的内容。如果一上来就聊死亡这样比较沉重的话题,很多人其实不太愿意点开。

但我们也不想为了流量去讲猎奇的内容,比如殡仪师遇到的各种灵异故事,这些一直不是我们想做的。

我们更希望讨论的是关于生命、哀伤和人与人关系的深度思考。这类内容放在线下,大家反而更愿意交流。今年我们也在尝试把表达做得更轻一点,比如用脱口秀的形式,让大家准备段子、讲死亡笑话,我觉得都是可以的。

胖鲸:归丛最近一直在尝试 AI,它解决了什么问题?在你们的具体服务流程中是怎么应用的?

古师傅:AI 对我们最大的帮助,就是把很多以前很难做到的事情变得容易了。

举个例子,以前拍一支品牌视频,找演员、找模特都很困难,很多人一听是殡葬题材就不愿意接,成本也很高。现在有了 AI,很多创意都可以更快、更低成本地实现。

再比如叙事告别。以前我们想找专业编辑,帮家属整理逝者的一生,写一本人生回忆录,但耗时长、成本也高。现在,殡仪师采访完家属后,就可以借助 AI 生成一段以逝者第一人称口吻讲述的人生自述,再结合老照片制作 AI 纪录片,在告别仪式上播放。

胖鲸:AI 除了提高效率,也开始影响归丛表达死亡的方式。《极乐小镇》就是这样的尝试,它是怎么诞生的?

古师傅:我一直有个习惯,平时想到一些广告创意,就随手记在手机里。前段时间团队一直在研究 AI 视频,我就想,能不能把这些一直放在手机里的想法拿出来,把它们真正实现。后来我们一起反复打磨,最终做出了两个剧本。

胖鲸:《极乐小镇》发布之后,有没有收到让你意外的反馈?

古师傅:有人说,希望把自己的外公也放进《极乐小镇》,让他一直生活在那里。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受触动。它让我意识到,也许未来真的可以构建一个属于逝者的世界,一个可以承载记忆和思念的宇宙。

胖鲸:你们最近去海外出差,有什么收获和感悟?他们的殡葬服务跟中国比,差距在哪?

古师傅:我们完整参与了一场当地华人的葬礼,从守灵到出殡,整个过程没有一刻让人觉得仓促或冰冷。

最让我感慨的是两件事。

第一,他们对中国传统仪式非常尊重,但从告别厅到整座殡仪馆的设计,又处处体现着以人为本。你很难说具体是哪一点做得特别好,但光线、空气、动线、空间尺度,一切都让人觉得舒服、自然。从公共设施的建设来看,那边至少领先我们二十年。整座殡仪馆几乎看不到工作人员,自动化贯穿整个流程,却丝毫没有机器感,反而干净、安静,也更有尊严。

第二,是一个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瞬间。告别厅在二楼,落地玻璃窗正对着一楼的天井。所有人按照阶梯式站位站着,每个人都能清楚看到最后的告别。下面那扇门关着,大家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大门缓缓打开,遗体被自动装置缓缓送入其中,就像天堂之门在那一刻开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此前一直很安静。可就在那一刻,她突然哭了出来,喊了一声:“妈妈。”

我们四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然后全都哭了。你很难不被那个瞬间击中。一个八十多岁的人喊“妈妈”,声音里没有一点老态,那一刻,她不是老人,只是一个正在和母亲告别的孩子。

胖鲸:我们观察到国内现在也出现了一些有设计感的殡仪空间,这会不会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古师傅:没法讲这个话题。我有一位朋友设计了一座规格和设计水准都很高的殡仪馆,但项目建成后,停了好几年,一直没能正式投入使用。

胖鲸:国内增长受限,海外会是一个突破口吗?

古师傅:我们这次去海外出差发现,那里的同行几乎可以使用所有正常的商业手段——可以把店开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可以打广告,也可以把产品公开展示、正常定价、正常销售,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坦然地进行商业表达。

我一直觉得,一个行业要改变,首先得让人看见它可以变成什么样。告别厅可以是什么样,告别仪式可以是什么样,殡葬服务还能做到什么程度,这些都需要真实地呈现出来。只有当更多人看到这些新的可能性,才不会再用过去的刻板印象去理解这个行业。

如果在国内暂时没有足够的展示空间,那我们就先在海外把它做出来,再让更多中国人看到:原来告别,也可以是这样的。

胖鲸:归从考虑去海外发展吗?

古师傅:我们现在就在谈合作,只是这部分不方便透露。

胖鲸:既然你提到的那个地方殡葬行业已经成熟,归丛为什么还有机会?

古师傅:我指的是殡仪馆层面,归丛的产品和服务在亚洲的创新程度还是很高的。

图说/归丛的第一件作品,为导演陈可辛设计的骨灰盒,名为“栖云”

胖鲸:你曾提出希望做个“中国版亡灵节”,也在云南有过一次试验,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

古师傅:我觉得短期内很难。从现实环境来看,这类活动要落地并不容易。死亡议题本身仍然比较敏感,所以像“亡灵节”这样的公共活动,很难获得实施空间。

前几年上海万圣节,有人扮成黑白无常,后来相关活动也没有再继续。这也说明,围绕死亡文化的公共表达,目前还是有不少限制。

胖鲸:宠物丧葬市场增长很快,年轻人也愿意为宠物花钱,归丛为什么不重点做这个?

古师傅:从底层逻辑来说,宠物丧葬和人类丧葬其实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情感需求。只是宠物丧葬相对更容易,决策链条短、参与人数少,也没有那么多传统观念的束缚。

但归丛真正想做的,是改变中国人的死亡方式。今天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已经越来越好了,可死亡和告别的方式,很多地方还停留在过去。这才是我们想解决的问题。宠物丧葬这条赛道,其实已经有很多团队做得很好了,我觉得不一定非得由归丛来做。

胖鲸:如果先通过宠物赛道把商业规模做起来,再反哺人类殡葬业务呢?这条路径为什么不行?

古师傅:我们没有那个动力。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我有很多别的选择。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真的想做。

胖鲸:创业圈流行“做百年品牌”的无限游戏,但你对归丛抱着“课题制”的有限游戏心态。这种“有期限”的设定,对归丛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个课题做到什么程度,在你心里才算“结题”?

古师傅:对我来说,归丛实现商业化成功,就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它能不能成为一家百年品牌,并不是我最在意的,我更关心的是,它能不能推动整个行业往前走一步。

我个人并不需要从这个品牌获得多大的经济回报,给我发一份正常的薪资就够了。但对于股东来说,他们有自己的诉求,也需要合理的回报。只有让更多参与这个行业的人能够赚到钱,更多人愿意进入,这个行业才有可能真正发展起来。

胖鲸:你们现在的投资方是什么样的?

古师傅:都是我的朋友。

胖鲸:运营归从这三年,你对死亡的理解有什么变化吗?

古师傅:其实没有太大变化。我对自己的告别仪式一直有一个设想,希望一切都尽量简单,用一种简约的方式处理遗体。但最后到底怎么做,我不会替家人做决定,完全取决于我太太、我女儿,或者到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人。我不希望把自己的意愿变成他们的负担。

图说/一位年轻的室内设计师为自己的父亲安置的灵龛,好像一家人一起设计房子,父亲的爱仍然在这个小家延续古师傅在家中也设计了方便日常祭拜的区域

作为父母,当然都希望孩子能够记住自己。但某种意义上,我现在对父母的思念有些过于沉重,这些年一直背负着很大的心理重量。我反而希望,我女儿以后对我的记忆可以慢慢淡一点,甚至忘了,也没什么关系。我不希望她像我一样,把思念变成一种负担。

对我来说,比起死后被记住,更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我们怎么好好在一起。

* 除特别标注外,其余图源来自归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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